肩头有星
湘南的晨雾还没散尽,十四岁、满面风尘的少年已经攥着一张火车票站在站台上。身后是故土的山,面前是陌生的城。
这是我父亲故事的开篇。
他从BB机店做起,一台机子一根天线地攒着日子,柜台里的BB机码得齐整,好似一列列待命的邮差。三十岁那年,他转行做传媒,从广告物料到活动策划,从租赁桁架到搭台布展,什么活都接,什么难都啃。旁人眼里他是白手起家的老板,我却总想起长辈描述的那个盛夏——日头把柏油路烤得泛起粼粼波光,他一个人扛着半人高的广告桁架在路上腾挪,汗珠顺着下颌砸落,在路面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。
他本极善言辞,可有一句话,我从小听到大:“有志者,事竟成。”少时只当是父亲的口头禅,年岁渐长才懂得,那是他十四岁离家以来,用每一步踩出来的人生注脚。底子薄没关系,起步慢也没关系,只要心怀志气、脚踏实地,那些落在肩头的光和热,终会变成指路的星。
母亲的星,是另一种亮法。
她大半辈子操持家事,把一个家熨得平平整整。三年前她身体抱恙,常进医院休养,家里的灯似乎也跟着暗了些。可每次推开病房的门,她总是面带笑意。我望着她清瘦的侧脸,总想起石缝里生长的蕨类,看似纤弱,根须却把岩缝撑得满满当当。窗台上的绿萝被她养得葱郁,说是做个伴。午后阳光穿过叶片,在她肩头投下碎金似的光斑,像缀了一身的星子。星不一定都在天上,有时候,它就在一个人望向你的眼神里。
前年,我手头的一项设备技术规格书,任务重、要求严。从年初的1.0版修订到初秋的7.2版,前后近二十稿,终于敲定第一份蓝本。记得某个加班到很晚的夜里,我揉着酸胀的肩膀,那一刻忽然就想起了父亲。那个盛夏里,砸在柏油路上的汗珠,亮的是肩头不服输的志气;而母亲仍养绿萝、朝我笑的模样,是把淡下去的星重新点亮的心气。原来星真的会落在人的肩上,我接住的,是手里每一份必须落实的方案。
父亲的汗、母亲的笑,家风从来不是写在族谱上的训诫,而是一辈辈人从肩头递到肩头的星。它不会因为路走远了就暗下去,反而会在每一次接住它的时候,被后来者,再多添一分光亮。(文:胡泽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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